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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发布”推送了《你不知道的弘一法师泉州“朋友圈”》一文,介绍了几位先前鲜有人提及,且与弘一法师颇有趣闻的泉州名士,受到读者的关注和喜爱,并留言或来稿。今日,我们刊发杨炜峰老师来稿,介绍“永春童子”李芳远与弘一法师的交往故事。如您还有关于弘一法师的故事,欢迎留言或来稿。
1938年冬,正在泉州说法的弘一法师,收到了一封信。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法师喜不自胜,然而拆开展阅后,他却陷入了沉思。 
清源山弘一法师石像
那段时间,泉州僧俗两界安排了各种会客活动,请弘一法师赴斋宴、题词写字,把他的档期排得满满的,报纸也连篇累牍地报道法师的各项社会活动,引为一时盛事。突然有一天,有人再邀请法师赴宴时,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1938年10月,安海绅商学各界为欢迎弘一法师(前排中)莅临安海,在安海金墩“尺远斋”古典园林合影留念。(吴杭州翻拍 吴旭旭后期处理)
这正与那封信有关。写信的是一位“永春童子”,名叫李芳远,时年不过15岁,在信中,他一一列举自己看到的法师近来忙于世俗应酬的报道,最后更大胆地说,您都快变成一个“应酬和尚”了,劝请您闭门静修吧! 弘一法师当即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封信,表示自己非常惭愧,“自明日起,当即遵命。”几天后,法师在承天寺佛教养正院的“同学会”上演讲,又提到了这封信,并公开表示“忏悔”,他说,接下来要以十分坚决的心,谢绝宴会和活动。随后果然闭门静修,概不见客。  泉州承天寺
当人们打听到这个缘由,不免啧啧称奇:这个李芳远何许人也,竟然敢对德高望重的弘一法师如此直言? 时间回到两年前。彼时,弘一法师在鼓浪屿日光岩寺清修,正在手书《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阿弥陀经》《药师本愿功德经》三部经书,某天,听闻鼓浪屿中山图书馆馆长、泉州永春人李汉青来访,法师素闻其名,便放下笔,欣然一晤。 随李汉青前来拜见法师的,是一位眉清目秀、虔诚好学的13岁少年。甫一见面,法师就觉得这位少年特别有眼缘——从他的眼中,修为深厚的法师看到的,是一种仍带有青春稚气的赤诚。 于是,他愉快地收下了少年手中那一头作为拜师礼的水仙花。这位少年便是李汉青的儿子李芳远,拜入法师门下后,他便自认为一名“小沙弥”,但有请教,法师无不悉心开示,只是正值法师抄经之际,也不敢频频造访。 然而“小沙弥”的心里,从此对法师有了一种特别的牵挂。第二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厦门也风声鹤唳。有一天,法师收到一封信,正是李芳远写的。原来,他已经随家迁回泉州永春了,心里却记挂着法师的安危。他写信劝师父,还是移居内地,以策安全。 法师在回信中坚定地说,他已决定仍为诸寺院护法,倘遇变乱,愿以身殉法!1938年5月,日军攻陷厦门。李芳远听说后,更加焦虑不安,居然自己冒着危险到处察访法师踪迹。直到法师从漳州南山寺给他寄信来报平安,才略略放下心来。 自此,一老一少,书信往来频繁。对于李芳远来说,他收到的法师的每一封信都极为珍贵;法师也对他心中的这位“永春童子”甚为珍视,所以打开那封对他“发难”的信时,他更感振聋发聩。15岁少年劝诫一代高僧的事情,也传为了一时佳话。 时局动荡,师徒二人难得见上一面。直到1940年的秋天,法师往南安洪濑弘法,将路过永春,李芳远得到消息之后,兴奋不已,一大早就来到上游一个渡口等候。 
弘一大师在永春普济寺闭关时,曾与丰子恺书信往来。
在微凉的细雨中,法师乘船而来,待得船近,法师看到木桥上站的这位“童子”,惊喜地站了起来,双手合十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声音清冷轻快,让李芳远一时全身发抖,百感交集。 看到法师消瘦的模样,李芳远不免一阵心酸。他登上小船,送老师一程,所有的感慨难以尽述,便问道:“法师何时还能重来永春?” 法师轻轻答道:“来年机缘成熟,当即重来。”沉默半晌,法师又反问了他一句——“你,送我到哪里呢?” 李芳远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船到冷水村渡头,他跳上岸,向法师道别,目送那一袭淡然僧袍随船远去,雾霭迷蒙。 这是师徒二人的最后一面。 两年后,弘一法师圆寂于温陵养老院。而李芳远的一生,曾因为反美、反饥饿被国民党逮捕入狱,也曾在此后的跌宕时局中蒙冤20余年,但在熟悉他的人的印象中,无论境遇如何,他始终显出的是一种淡然而无畏的神情。 
温陵养老院晚晴室纪念馆
他始终记得法师圆寂前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朽人近来病态日甚,不久当即往生极乐。犹如西山落日,殷红绚彩,瞬即西沉。故未圆满之事,深盼仁者继成之。则吾虽凋,复奚憾哉!” 
弘一法师遗墨“悲欣交集”石刻
落日虽然总要西沉,相逢也难免要送别。但人生的修为与至深的情谊,殷红绚彩,悲欣交集,纵使知交半零落,亦有芳草碧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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