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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尔嘉的一天——从《林尔嘉日记》窥其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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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7 03:39: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林尔嘉的一天——从《林尔嘉日记》窥其日常生活
                          柯荣三*(成功大学 台湾文学系,台湾 台南)
    摘 要:本文焦点集中于考察现存《林尔嘉日记》,首先就《林尔嘉日记》的外围问题谈起,辨明《台湾文献汇刊》辑录之《林尔嘉日记》至少有1.系年有误;2. “旅欧时期”记录者非林尔嘉;3. 穿插他人资料等三个问题。复指出虽然现存《林尔嘉日记》所记甚简,然对板桥林家有兴趣的朋友来说,《林尔嘉日记》仍然是一项万分珍贵的材料。

                          http://s15/middle/69d78bc8x8f8ede2cd1be&690

         
    一、前 言
    2004 年12 月,由厦门大学陈支平教授主编的《台湾文献汇刊》分七辑共100 册正式出版,其中第七辑为《林尔嘉家族及民间文书资料专辑》。林尔嘉(1875-1951),字叔臧,亦字菽庄,别名眉寿。原系厦门溪岸陈家人,台北板桥林家与厦门溪岸陈家乃清代隔海相望的两大家族,林尔嘉原名“陈石子”,乃振威将军陈胜元五子陈宗美的嫡生长子,六岁时才过继给台湾板桥林家。先是,清道光十二年(1832 年),台湾由于漳、泉双方经常械斗,陈胜元随水师提督陈化成赴台平息争端,期间同台湾首富板桥林家的国芳、国华两兄弟结识成为挚友。鸦片战争期间,陈胜元在闽台战场抗英扬名。道光末年,林国华之子维让、维源同游厦门,拜厦门举人陈南金(陈胜元好友)为师,此后林维源经常到溪岸陈家拜会,颇得赏识,陈胜元便将三女许配与之,陈、林两家遂成姻亲。后林维源长子怀训因病早夭,苦无子嗣,陈胜元五子宗美为免姐姐、姐夫之愁,遂将自己六岁的长子陈石子过继给林维源,石子改名“尔嘉”,成为台湾板桥林家发迹后的第四代孙。林尔嘉从六岁起开始生活在板桥林家,除博览经史外,英、日等外语亦皆俱晓。[3]
    乙未(1895 年)割台,林尔嘉即随父亲林维源内渡,定居厦门鼓浪屿。[4] 1913 年9 月林尔嘉别建菽庄别墅,有“眉寿堂”、“蕙香室”以供起居。1914 年7 月复筹组“菽庄吟社”,乃当时闽台诗人聚会最胜处。王国璠为林尔嘉立传时尝以“东南坛坫,以是擅场天下垂三十年”作为菽庄吟社的评价[5]。现存《林菽庄先生诗稿》中所收,横跨1913 至1951 年,共计311 首,透过诗作约略可见诗人林尔嘉之部分的性情与生活,遗憾的是,在1924 至1930 七年赴欧养病期间的诗作竟几乎是一片空白。[6]但巧合的是,《台湾文献汇刊》辑录《林尔嘉日记》所记之时,恰好与林尔嘉诗作的空白期有所重迭,换言之,《林尔嘉日记》将是我们意欲了解诗人林
尔嘉生活面貌不可或缺的重要材料!
   陈支平于《台湾文献汇刊ˇ编者说明》有言:
   ⋯⋯为了确保文献资料的原始真实性,本刊采取影印和标点相结合的形式,保存质量较好的古籍文献基本上以影印印行,稿本、钞本、缺本及民间文书等无法保证影印质量的文献则以标点繁体字印刷⋯⋯。[7]
   然而,就目前所见的刊印品相而言,《林尔嘉日记》似乎可归为“无法保证影印质量的文献”,可惜本次出版并没有见到有所谓“影印与标点相结合”、“以标点繁体字印刷”的内容。面对《林尔嘉日记》这样难得的第一手材料,笔者不揣浅陋,意欲以有限的能力对《林尔嘉日记》进行初步判读与整理。本文另将就研读《林尔嘉日记》所观察到的一些方面提出分析,尚祈博学方家不吝指正。
   二、《林尔嘉日记》的外围分析
   (一)系年有误
   《林尔嘉日记》,抄本,厦门博物馆藏,1998 年12 月该馆人员陈娟英曾在《厦门博物馆藏板桥林家相关
资料厘述》一文中提到:(五)林尔嘉日记四册:其中二册主要记载1928-1929 年林尔嘉游历海外、养病瑞士其间的活动、身体状况等;与台湾、厦门亲友的来往书信均编号并作摘要记录。
   另二册详记1930-1931 年林尔嘉在厦门期间的养病闲居生活;同幕友煮茗谈画开筵;同厦门官绅交游来往;玩玉、下棋、散步;与子孙同食薄饼、米粉,共玩捉圭十二枝戏(牌戏的一种)。[8]就笔者有限所知,此文可能是截至目前为止有关板桥林家的诸多论文中,唯一提及《林尔嘉日记》者。值此《台湾文献汇刊》辑录《林尔嘉日记》之际,笔者检阅材料,发觉陈娟英文中似乎有一些误解,不可不辨。例如,在《台湾文献汇刊》辑录的《林尔嘉日记》中,至少可分为五册;又如,五册中我们仅能看见1928年1 月事(且仅有该年1 月事),另亦不见有记1929 年、1930 年事,此不可不辨也。复据《台湾文献汇刊》所辑《林尔嘉日记》依序乃分为:大正七年(1918 年)、民国十六年(1927 年)、民国二十年(1931 年,按:此处原刊本未标明)、民国十三年(1924 年)。然而,这些年代是正确的吗?按:《林尔嘉日记》所谓“大正七年(1918 年)”,实系1919 年之误[9];所谓“民国十三年(1924 年)”,实系1926 年之误[10],此亦是阅读《林尔嘉日记》时不可不明察者也!以下复就笔者所见《林尔嘉日记》,整理制表如下:

http://s6/middle/69d78bc8x8f8e9fe62715&690

(二)“旅欧时期”记录者非林尔嘉
   接着再看《林尔嘉日记》中所记,其“旅欧时期”(1927 年2-12 月、1928 年1 月)内容中大量出现诸如“少爷”、“少奶”、“舅爷”、“小姐”、“少爷”、“大人”等用语,据林衡道所言,此乃林本源家下人称东家所用称谓。[11]
   是故,本年的日记内容,几乎可以断定不是林尔嘉本人所写,此虽小节,但解析《林尔嘉日记》时仍有必要注意,例如,由此延伸可再探索,既为私人“日记”岂能请旁人代笔?这段期间代笔者是随身管家或小妾呢?请人代记的“日记”,究竟能反映林尔嘉的内心世界到什么程度?凡此种种,都值得日后再继续追踪。

(三)穿插他人资料
   乍见《林尔嘉日记》者,当无不对此难得的林家本身相关数据[12](特别还是日记)大感兴奋,然初步翻阅者必不禁大叹《林尔嘉日记》中所记失之于简。不过,有心人定会发现,《林尔嘉日记》有连续数页记得
密密麻麻,让人见之精神复为之一振!例如,《林尔嘉日记》有这样的内容:

十一月初九日

   接他处来一函,阅下颇不满意于吾,维兹以后决不再写函与她,自愿绝交矣!如蒙一日再来缄,观其为何用意,然后再判断。实则铁定不先作函矣!誓言既出,决不食言!(页385)
十一月初九日
   拟作函其质问谓向借款事,伊更置之度外,至虽分过二星期之久,并不只字覆我,殊极可恨,本午
已修六纸之书,大发我之脾气。后悔自己仓皇○(mpolite),情遂○(brokent)。噫!我恨谁知?
我心之痛无已时助。总之,自悔自嗟,为无见其覆函,实以后决不再write letter. My dear sweet heart Jan.(页386)
八月二十日
   嗟夫惨哉!吾此生也。嗟夫痛哉!此次之境遇,即男儿大丈夫不得志而死何足惜?身躯乐宁早死以快吾心,免在尘上受无限之刺激也!但今当二条件要求,俟此次回里面渠交涉(一则社交,二则往外求学),为果铁面无移,则吾将近黄泉遨游苏(土)州以为愈也,呜呼!吾于此日时⋯⋯(页396)
   前两则分明是男女恋爱情事斗气纠葛,难道这是林尔嘉年轻时期留下的少男心事吗?后者又让我们不禁好
奇,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让林尔嘉大发“即男儿大丈夫不得志而死何足惜?身躯乐宁早死以快吾心,免在尘
上受无限之刺激也”之叹呢?然而,再进一步仔细辨之,我们可能又得失望一次了。这众多的纪录中,有一则点明时间者:
○月○九日
   时在二校,民国十三年。
   赌博之害,书籍明训,若蹈此覆辙,其患不比○(激)怒矣!吾自○以往,对于各种赌博,概不与
阅,以赌博时间作可种种消遣,决不信赌,以误终身大事也!箴言:历来阅道,胜不足以贵,负不足以憩。若后再赌,则为dog 之辈矣。
○乎五月廿四日晚作梦,诏父亲叫我回家,即在廿九日星期六时间适厦门船○。及天亮,翻阅日历,
则在八月廿九日为星期七(6)。于九月初三(二)受父母之命令矣,未知昨梦为以后为何能灵有?
○(念)当未可量,如果一召,一生事则不为?吾一身之奇怪,固缘月者极尝矣!灵则祸之可。(页382)
   按此处所记,一者乃书写者负笈求学时自省赌博之害,二者乃1924 年阴历九月受父母之命返乡完成婚事。
然林尔嘉父林维源早于1905 年逝,何来召尔嘉返乡完婚之事。故此批资料当非林尔嘉所记,乃他人手札[13],
《台湾文献汇刊》编者不察错编。又,此处所记“民国十三年”,恐怕也正是误导《台湾文献汇刊》编者将前
此资料尽皆误系于“民国十三年(1924 年)”之下的原因,阅者实不得不注意,明辨其误。
   三、从《林尔嘉日记》见其日常生活
   虽然《林尔嘉日记》所记甚简,且就外围考察而言,《台湾文献汇刊》印行时又有几处疏漏,但对板桥林家有兴趣的朋友来说,《林尔嘉日记》仍然是一项万分珍贵的材料。例如,《林尔嘉日记》中为林尔嘉出身厦门溪岸陈家事提供了一些线索。1931 年4 月18 日林尔嘉在“日记”中记到:

请溪岸老二太来屿
晚电戏
十半上床(页419)
隔日(19 日)复记:

为溪岸老二太庆祝生日,在本晚大开筵宴,溪岸代表来列席
红蕖自○(坻)来
打洋牌(页419)
21 日又有:

早起到溪岸拜寿,诸妾及蕖儿、义○○随行
热闹一场,午后回屿
静卧
洋牌
鼎礼东渡
九半上床(页420)
此处的“老二太”,乃林尔嘉生父陈宗美侧室“石榴孺人”,据2005 年2 月23 日《厦门晚报》《“戏说”其实是“正剧”——林尔嘉传奇人生二三花絮》图文并茂的相关报导:
    1895 年,清廷因甲午战败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割台。身为台湾名绅的林维源,毅然放弃庞大家业,携眷内渡;21 岁的林尔嘉,风华正茂,追随其父左右,定居鼓浪屿鹿耳礁。当时,业已成年的林尔嘉,常到溪岸陈家探亲。
⋯⋯
   在陈家迄今还保留着一张林尔嘉的“老顽童”照片:1932 年冬,58 岁的林尔嘉,念念不忘年幼时石榴淑人(宗美侧室)喂他吃饭的情景,恳求石榴庶母再喂他一次。古稀老姝欣然应允,在鼓浪屿林氏府再度拿起碗勺,上演了尔嘉童年时代的感人一幕,当时还拍了照片留念。
    又如1931 年4 月1 日记:“仁险被御矶枪毙,大闹一场,旋如无事和平”(页414)。4 月17 日复记“仁
逃赴申,为日妇事”(页418)。配合《台湾文献汇刊》第七辑第二册辑录之“林尔嘉家族信件”所收,1931 年
2 月19 日(正月3 日)林小眉正室张福英曾发一信给林尔嘉云:“今媳与夫子离居,实违 父母之命,不孝大矣,但想已无夫妻之爱,做一对假夫妻,媳真不愿为”(页10),两者合观,可知林小眉夫妻明显有失和事。但所谓“险被御矶枪毙”、“为日妇事”者所指何人何事?是否为林小眉外遇?“为日妇事”逃赴上海是否与“御矶枪毙”有关?当待更多数据出土始明。底下笔者想以林尔嘉的日常生活为焦点,集中关注林尔嘉的饮食、娱乐、住所与健康情形进行初步的讨论。


(一)关于饮食/三餐、宴会、小吃
1. 三餐缺一餐
   《林尔嘉日记》中常见林尔嘉记其吃午餐与晚餐事,独独不见记吃早餐。现代人或忙于工作无暇吃早餐,
富甲一方的林尔嘉不记吃早餐事,当非其太忙碌所致,笔者认为应该是惯于晏起。但据目前可见的《林尔嘉
日记》中所记,林尔嘉就寝时间总在晚间九点半至十点半之间,称得上是早睡晚起,实充分展现富贵家庭,
无须为生活奔波的闲适,可谓是“好命人”林尔嘉。
2. 宴会
   林尔嘉政商关系良好、文友来往甚繁,故经常开筵设宴,但除了1919 年2 月25 日(页243)、1931 年
10 月5 日(页444)曾记饮酒事,其余几乎未见有喝酒场面。林尔嘉诗作中言及酒处不少,恕不一一例举,
但为何《林尔嘉日记》中只见开筵场面,少见把酒言欢呢?笔者猜测,一者是现存《林尔嘉日记》所记的时
间实在太短,只是林尔嘉日常生活的冰山一角,再者现存《林尔嘉日记》所记之时主要与林尔嘉养病时间相
合,林尔嘉病愈1931 年始返回鼓浪屿,也许身体健康状况尚不允许他纵情豪饮。然而,如果说宴会是一种
重要的社交活动,那么从《林尔嘉日记》中一再出现的开筵设宴,当可充分说明林尔嘉丝毫不因去国多年而
减低其社会影响力。
3. 小吃
    1931 年份的《林尔嘉日记》中经常出现一种食物:“薄饼”。薄饼在今日已成厦门当地著名小吃,随处可见,但20 世纪初年的厦门恐怕并非如此。施琼芳曾有《薄饼》诗[14],被林豪认为是“薄饼”这种食物始见于诗者:
薄饼
   清明节,澎人俱于节之前后十日内,拜墓祭祖。
   按:澎人清明节,家家皆食春饼。其制以面粉煎成薄片,如锅盖状,而以鱼肉杂菜脔切至细,实其中,参以芥酱裹之,亦名薄饼。盖本金、厦之俗也。台湾施进士琼芳有薄饼诗甚佳,发端:“人情日趋儇,一饼亦尚薄”。此薄饼之始见于诗者(见《石兰山馆遗集》)。[15]
   所谓“薄饼”者,样貌、吃法,颇类于“春卷”、“春饼”或“润饼”。据林豪所言,原系金、厦清明旧俗食物,然为何《林尔嘉日记》中屡屡记之?笔者认为,薄饼原乃清明旧俗食物,一般人除了清明节以外恐怕不会以薄饼为食(也就是说,在常民生活中,特殊饮食经常要与节庆相结合,例如:汤圆/元宵节、粽子/端午节、
月饼/中秋节、薄饼/清明节),林尔嘉日常生活优渥,自然可打破旧俗,一任兴之所至不受特定时间限制,
想食即食。然薄饼毕竟不应是日常食物,故值得在“日记”中记上一笔。

(二)休闲娱乐/中国把戏与西洋消遣
   林尔嘉孙慰梓(林鼎礼次子)曾有信致林尔嘉曰:
   ……大人近日作何消遣?孙所想者为打牌、赏梅、礼拜日请书爷做诗、与诸弟妹共餐、刻石(大概已无石可刻矣)、造亭、修宇、排石、食薄饼(孙已久未尝此味,今偶书之,不觉唾涎欲滴)、嚼北仔土豆、搬玉仔、嚼虾米⋯⋯等等,除此而外,未知有何新消遣否?⋯⋯(《台湾文献汇刊》第七辑第二册《林尔嘉家族信件》,117)
   这是林慰梓眼中林尔嘉的日常消遣样貌,写诗仅是其中之一。在《林尔嘉日记》中我们所见林尔嘉的娱乐方
式大概有:中国把戏——十二枝[16]、赏花、听走唱曲、投壶、泛舟、观月、看鱼、散步、观画、玩玉、看戏、
下棋;西洋休闲——洋牌(扑克牌)、电戏(电影)、意大利戏(歌剧)、买彩券。尤其是所谓“十二枝”,大
量出现在1931 年份的记载中。娱乐方式当与一般人差异不大,所不同者常民娱乐生活恐未能如此频繁(如食薄饼一样,不可能随兴之所至而为之),从林慰梓信件与《林尔嘉日记》中所记,不难看出“好命人”林尔嘉颇有享受日常娱乐的余裕。然笔者不解,诗人林尔嘉在“日记”中为何甚少见到记载有关文学的活动[17]?
   撇开现存《林尔嘉日记》所记横跨时间太短的局限性不论,仍然让人难以理解《林尔嘉日记》何以缺乏文学
相关记载?就林慰梓的信件看来,林尔嘉平日亦以做诗为消遣,故笔者大胆推测,或许是今日所谓的《林尔嘉日记》对于林尔嘉而言,可能更偏向于“行事历”、“备忘录”或“记事本”而已,并非现代意义的“日记”,换
言之,所谓《林尔嘉日记》仅是《台湾文献汇刊》编者所代拟,虽然写在“日记本”上,但对林尔嘉来说,他
并不认为有凡事详录的必要,故每言简意赅,也无意抒发太多私密心声于其中,回到前文笔者的提问:如果
林尔嘉认为这是私人“日记”,岂容请旁人代笔?是故,为什么《林尔嘉日记》的内容如此“精要”?笔者推测,
   大概正是因为林尔嘉并不将这些日常生活的文字纪录当成“日记”吧!况且,诗会活动皆有作品留存,林尔嘉又习惯在诗题点明时间,书之于“日记”上对他来说,也许只是多余。
   (三)住所起居/从菽庄“到菽庄”?
    如前所述,1931 年9 月林尔嘉别建菽庄别墅,有“眉寿堂”、“蕙香室”以供起居。然自1931 年的《林尔嘉日记》中观察,处处可见“到菽庄”三字,这么一来就出现了个问题:林尔嘉既然身在菽庄,又怎么“到菽庄”呢?除了“到菽庄”以外,甚至有“到菽庄,回家午饭”(1 月8 日、10 日)、“到菽庄摄影,午饭即回”(2月2 日)这样的纪录,换言之,“菽庄”和“家”竟是分开的!
仔细看看1931 年的《林尔嘉日记》,可以看到一些有关建筑物的名词:“紫藤簃”(簃者,与楼阁相连的
小屋也,1931 年1 月15 日、28 日、29 日、30 日;2 月5 日、13 日、24 日、25 日、3 月3 日)、八卦楼(1931年4 月1 日),特别经常出现“楼”,例如1931 年1 月28 日记:
晴,36.8
第一次自下楼坐紫藤簃
若璜来
日医来,痂似未落
玩玉,十二枝戏
十时上床(页338)
    这是记1 月16 日林尔嘉鼻孔忽见血,卧床休养多日后,至28 日始能自行活动事。又4 月15 日记:
阴雨
不下楼
宴韵山(珊)及诸社友共十一人
为东青题社者,携东青设份
十时上床(页417)
   可见,此处所谓的“楼”似乎是1931 年于鼓浪屿的起居室。1931 年的《林尔嘉日记》可见有“下楼坐紫藤簃”(1 月28 日)、“下楼坐簃”(12 月31 日)等,笔者推测此“楼”当与“紫藤簃”相去不远,离菽庄花园则稍远,但究竟在何处?尚有待考。自此,“菽庄”二字转而与“幕友”(1 月14 日)、“社友”(4 月3 日)、“修禊”(4月26 日)连在一起,1931 年后菽庄对林尔嘉来说,似乎少了点住所的作用而多了些休憩的意义。

(四)医疗保健/幸福地养病
   现存《林尔嘉日记》所记,为过去少为人知的林尔嘉“旅欧时期”(1927 年2-12 月、1928 年1 月)事,提供了不少讯息。若我们梳理“旅欧时期”林尔嘉的医疗状况,可以知道林尔嘉应该有一个“医疗团队”,例如有“大医”(7 月27 日、29 日)、“三医”(8 月14 日),尚有“德国医生”(9 月29 日)、“各位医生”(9 月29 日)等语。
    1931 年返回鼓浪屿后,曾因不明原因忽现鼻血,请来日本医生诊治(1 月22-28 日),惟未见汉医。又,“旅欧时期”经常可见林尔嘉“磅”体重,笔者认为当与养病,必须随时注意体重变化有关。此外,1931年的《林尔嘉日记》多在“温度”一栏填入数字,当系林尔嘉体温,甚至会不厌其烦一日数记自己的体温变化。笔者猜想,可能亦是因为林尔嘉大病初愈,医嘱其应随时注意体温变化。
   林尔嘉虽然有病在身,但因为富甲一方,不仅能远赴欧洲养病,享受“医疗团队”妥善照顾,返回鼓浪屿稍有微恙,亦有日医随侍看诊。不禁让人联想到台湾诗人杨华(1906?-1936)于1924 年11 月完稿的小说处女作《一个劳动者的死》:咳!王君!施君病了这许多时候,还不曾好好地请过一次医生呢!那穿着洋服的西医,和那大名赫赫的院长,他们的主顾老是富人家,贫穷的人宁死也请不起他们,便是次一等的也要几块钱,能请得起
他一趟两趟吗?[18]
⋯⋯ 啊!生病是富春(者)的享福,穷人的受苦![19]
对照起同时代的贫苦百姓,林尔嘉最终仍享七十七岁高寿,当算是福气。


四、结语
   本文焦点集中于考察现存《林尔嘉日记》,首先就《林尔嘉日记》的外围问题谈起,辨明《台湾文献汇
刊》辑录之《林尔嘉日记》至少有1.系年有误;2. “旅欧时期”记录者非林尔嘉;3. 穿插他人资料等三个问题。
   复指出虽然现存《林尔嘉日记》所记甚简,然对板桥林家有兴趣的朋友来说,《林尔嘉日记》仍然是一项万
分珍贵的材料。例如,《林尔嘉日记》中便可为林尔嘉出身厦门溪岸陈家事提供一些线索。并就饮食、娱乐、
住所与健康等四个方面,探讨林尔嘉的日常生活面貌,指出现存《林尔嘉日记》对于林尔嘉而言,在实质意
义上可能更偏向于“行事历”、“备忘录”或“记事本”而已,亦即对林尔嘉来说,他并不认为有凡事详录的必要,
   也无意抒发太多私密心声于其中,所以,现存《林尔嘉日记》的内容才会显得如此“精要”。此外,从1931
年的《林尔嘉日记》来看,菽庄对林尔嘉来说,似乎少了点住所的作用而多了些休憩的意义。最后,就《林
尔嘉日记》中的养病纪录而言,出身富贵的林尔嘉虽然疾病缠身,但仍算是有福气的“好命人”。

注释:
[1] 详见陈支平主编《台湾文献汇刊》,北京:九州出版社、厦门大学出版社,2004 年12 月。
[2] 第七辑中有关林尔嘉家族者为:1.《林尔嘉家族物产关系文书》2.《林尔嘉家族信件》3.《林家相关诉讼文书》
4.《林尔嘉家族图片数据合集》5.《林尔嘉日记》6.《菽庄相关诗文集》7.《菽庄收藏杂录》8.《菽庄家藏契约文书》,
详见同注1,陈支平主编《台湾文献汇刊》。
[3] 详见陈光从《陈林望族,两岸情缘》,文载《台声》2003 年第8 期。
[4] 卜凡《中国名人故居游学馆:琴音鼓浪──厦门卷》第四章《天涯共此时:去来时作不平鸣──林维源故居(林家
公馆、林氏府)》,第126 页。
[5] 详见王国藩《板桥林本源家传ˇ林公尔嘉传略》,台北:林本源祭祀公业,1984 年7 月,第57 页。
[6] 按:仅知1929 年有《己巳瑞士阿萝莎山上诗寄同社诸君子》一首、1931 有《辛未七夕游杭州莫干山灵鹊桥口占》一
首,详见林尔嘉撰,沈骥编校《林菽庄先生诗稿》,台北:龙文出版社,《台湾先贤诗文集汇刊第一辑》,1992 年3 月。
[7] 详见同注1,陈支平主编《台湾文献汇刊》第一册第一辑书前《编者说明》,第1-2 页。
[8] 详见陈娟英《厦门博物馆藏板桥林家相关资料厘述》,文载《台湾研究集刊》1998 年第4 期。
[9] 按:依日记本印刷中公历日期核对《中央研究院两千年中公历转换》系统,当系1919 年印刷本。又,日记本內可
见印有《大正七年(1918)六月〈营业ノ概况〉》事(详见同注1,陈支平主编《台湾文献汇刊》第七辑第三册《林
尔嘉日记》,第274 页),印刷时间显然在1918 年之后,故绝无可能为林尔嘉记1918 年事“日记”。
[10] 《林尔嘉日记》注记为民国十三年(1924 年),误,最明显可证者,乃当年11 月20 日记有“厦电,夫人仙去”,按:
林尔嘉夫人龚云环乃1926 年11 月19 日因病逝于日本大阪大学医院。又,民国十三年阴历正月初一2 月5 日,非2
月13 日,1926 年2 月13 日乃同年阴历正月初一,详见同注1,《台湾文献汇刊》第七辑第三册《林尔嘉日记》,
第360 页。
[11] 详见陈三省、许雪姬访问,杨明哲纪录《林衡道先生访问纪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2 年12 月,第
40 页。
[12] 详见陈三省、许雪姬访问,杨明哲纪录《林衡道先生访问纪录ˇ前言》:“在大陆、南洋均以‘板桥林’而闻名。
这样一个台湾第一的家族,在最近家族史的研究掀起热潮之际,自然备受瞩目。然而由于林家本身的相关数据(如
契约、分家阄书、家族诉讼案卷)不易取得,因此迄今难有全面而深入的研究。”第1 页。
[13] 其余尚有书信草稿、购物清单等,皆非林尔嘉所记,详见同注1,《台湾文献汇刊》第七辑第三册《林尔嘉日记》,
第381-396 页。
[14] 原载施琼芳《石兰山馆遗稿》,详见施懿琳等编《全台诗》第五册《施琼芳》台南:国家台湾文学馆,2004 年2
月,第414-415 页。
[15] 见林豪《澎湖县志》卷九《俗ˇ岁时》台北: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1963 年6 月,第316 页。
[16] “十二枝”乃厦门一种赌博之名。详见潘嗣岳《厦门沦陷期间日寇罪行杂忆》论及“日寇毒害厦门人民的罪行”一节,
收入厦门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抗战时期的厦门》厦门:鹭江出版社,1995 年8 月,第83 页。
[17] 仅有1931 年4 月26 日有记:“到菽庄临时召集小散社友同孙儿女补修禊”事。详见同注1,陈支平主编《台湾文献
汇刊》第七辑第三册《林尔嘉日记》,第421 页。
[18] 详见杨华《一个劳动者的死〉,文载《台湾文艺》二卷二期。台中:台湾文艺联盟,1935 年2 月,第139 页。稿末
注明“一九二四ˇ一一ˇ二九脱稿 处女作”。收入池田敏雄、庄杨林合编《台湾新文学杂志丛刊④》复刻本。台北:
东方文化书局,1981 年3 月。
[19] 同注[18],杨华《一个劳动者的死》,第14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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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7 03:42:09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只知道林尔嘉建了菽庄花园,却不知他还是个文学发烧友。

看看林尔嘉的朋友圈

读读老诗人经典之作



■鼓浪屿菽庄花园。 Kevin.Liu 摄

◆ ◆ ◆

菽庄吟社与同光体闽派

因为一座菽庄花园,林尔嘉成为鼓浪屿最著名的人物。

因菽庄花园,菽庄吟社也逐渐浮出水面,作为诗人和文学赞助者的林尔嘉逐渐引人注目。

黄乃江先生写过多篇关于菽庄吟社的论文,据他研究,菽庄吟社的发展大体经历了4个阶段:雏形期或草创期(1907-1913)、鼎盛期(1913-1924)、持续期(1924-1944)与余绪期(1944-1949),创立之初有吟侣100多位,后来发展到1978人。成员以闽台两地为主,诗风属于同光体一脉,奉福州人陈衍为精神领袖,另外延请湖湘耆宿王闿运的及门弟子沈琇莹主持社务。

林尔嘉是台湾内渡富商,身边聚集的诗人,也多以台湾流寓文士和厦门本地文人为主,例如施士洁、许南英、汪春源、周殿熏、陈桂琛、李禧等。菽庄吟社最大的特点是资金充裕,光请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题写“菽庄”二字润笔费就是一万银元。吟社经常举办文人雅集,诗词唱和,还向海内外吟侣征集诗文32次,每次征诗动辄花费数千元钱。钱多,声势就大。



■林尔嘉塑像。 康伦恩 摄

偏处厦门一隅,菽庄吟社的影响当然不如上海南社大。看了成员名单,我有点惊异,吟社虽然有不少福州人,例如林纾、吴增褀、陈海梅等,但我怀疑林纾也只是遥相唱和而已,并没到过菽庄。陈衍呢,他被菽庄吟社奉为领袖,也曾任教于鹭江对面的厦门大学中文系,但我的记忆里,他似乎没有参加过菽庄的诗人们聚会,他的《石遗室诗话》影响极大,好像也没提到过菽庄吟社。

这是很奇怪的,清末民初诗坛,同光体闽派如日中天,闽派的大本营在福州,除了陈宝琛、郑孝胥、陈衍三大宗师外,福州还诞生了数十位优秀近体诗人,星光闪烁。我向何丙仲先生请教,陈宝琛来过厦门,与菽庄吟社有关系吗?他说:“这有点奇怪,陈宝琛与林尔嘉是姻亲,在鼓浪屿住过,但看他的诗集里,与林尔嘉和菽庄吟社没有诗歌往来。”

考虑到福厦同属一省,菽庄吟社与福州同光派代表诗人的来往这么少,的确是一个谜。它虽然也属于“宗宋”诗风,受同光体影响,但从人员交往看,它在某种程度上又自外于福建的近代近体诗运动。

我觉得,菽庄吟社诗作的意义,主要在于它是闽台诗人对于故土,寄托的一种怀念,有特殊的历史和社会学价值。如果从文学的角度看,菽庄吟社旧体诗的成绩,当然无法与上海南社相比,更无法与福州的同光派诗人相提并论。这是我们要客观看待的。



■林尔嘉自撰菽庄花园记。康伦恩 摄

◆ ◆ ◆

林尔嘉气人其诗

1973年,林尔嘉的长子林刚义为其父出版《林菽庄先生诗稿》。在该书《发刊前言》中,林刚义回忆了鼓浪屿上著名的“菽庄花园”的建设,并谈及小有名气的“菽庄吟社”。



■林尔嘉与太太,二、三、四姨太和儿子。



■林尔嘉与孩子们在菽庄花园。



■林尔嘉在菽庄花园。



■林尔嘉(右)与蒋鼎文。(以上图片由陈亚元先生 收藏)

1914年,林尔嘉创立诗社“菽庄吟社”。林刚义不无自豪地写道,“菽庄吟社”中,作者“约近千人”,“唱酬何止万首”。

其实,对于老厦门人来说,林尔嘉是位大家熟悉的人物。

林尔嘉(1875-1951年),台北县望族“板桥林家”林维源的长子,字“菽庄”,晚号“百忍老人”。1895年,日本人据台,林尔嘉父子返归大陆。

林尔嘉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1913年起在鼓浪屿上建成的“菽庄花园”。后来屡经扩建,如今占地面积3000多平方米 ,为鼓浪屿著名景点之一。林尔嘉又创设诗社“菽庄吟社”,每值良辰美景,招邀名流,酬唱其间,集为《菽庄丛刻》8种。1937年,日寇侵略中国,林尔嘉避地海上,嘱好友续刻《菽庄丛书》6种。



■菽庄花园四十四桥。 康伦恩 摄

1949年后,林尔嘉定居台湾,又创设诗社“小壶天吟社”。1951年逝世。

虽然顾步雄盼、气冲斗牛,不过坦率地说,热爱诗歌的建筑师林尔嘉,其诗作水准,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在我心目中,林尔嘉是一位典型的业余文学爱好者的形象。

不过如果认为林尔嘉的诗作全都寡味,也不公平。毕竟,板桥林家有去家丧国之痛,哪怕林尔嘉文学天赋有限,但情到沉郁之处,还是有几首诗作可读。

一首,是作于1914年的《甲寅菽庄口占》:“捲帘一色海天清,静里从容见物情。潮水也知人世变,去来时作不平鸣。”

类似充满家国之思者,还有作于1920年的《奉和香雪世丈庚申鹭屿重游,菽庄吟集,赋赠两律,敬步元均》(其二):“向晚钟声出日光,为催佳句满诗囊。月泉旧侣联吟社,风雅君家并玉堂。左海斋名骖子羽,鉴湖小隐许知章。板桥楼阁知何似?买得青山别有乡。”

◆ ◆ ◆

林尔嘉和他的诗人朋友圈

林尔嘉的公子林刚义称,“菽庄吟社”中成员,“诗侣约近千人”,陈石遗曾为主坛坫,沈傲樵并刻《刻壶天吟》、《寄傲山馆词稿》、《顽石山房笔记》等书。



■菽庄花园渡月亭。康伦恩 摄

学者黄乃江研究后称:“菽庄吟社正式创立之初就有吟侣 100 多人,后来发展到 1978 人。”他还认为,“菽庄吟社”“对晚清民国期间的大陆诗坛和日本占据下的台湾本岛诗坛产生过重大影响。”

林尔嘉的交往范围之广,倒是令人咋舌。以林尔嘉自己留下的相关诗文集为例,也可见一斑。



■菽庄花园亦洞天聚会。陈亚元先生 收藏

1914年,林尔嘉才40岁,为自己祝寿弄出一部《菽庄主人四十寿言》。过了10年,50岁的林尔嘉第三次玩祝寿集,有集《菽庄主人、云环夫人五十寿言》。1934年,60岁的林尔嘉,再出《菽庄主人六十寿言》集。

……

三教九流,无所不交。权贵勋贵,登堂入室。这就是林尔嘉的人生。

但从现存诗文来看,林尔嘉交往最密切的,除了自己亲属外,还是他召集起来的“菽庄吟社”的诗人朋友们。



■菽庄吟社部分刊印本。

厦门日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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